一。 桥上江南

《盛世滋生图》，是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苏州人徐扬所绘。
它不仅是一件艺术珍品，而且从中可以看到江南多桥的盛况， 当真户户相望，家家临河，因水成街，因水成园。有河，自然就少不了桥了。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写的是苏州城外的枫桥，枫桥离寒山寺甚近，目望就可以揽于怀。从我们小学出发，一盏茶就到了枫桥，还记老师带我们写生，要画那桥，孩子们当然是只懂得嬉笑玩闹了，或争看那桥下穿行的渔船，或折那新出的柳枝， 出了学校就如笼出了鸟一般，没有人去细细地品这枫桥的韵味， 不过，那淡淡的影子，一定是深深埋在苏州人的心里面。 苏州大多的桥，是拱桥，下面可以行船。桥上有石阶，踏者它，人到桥头， 可以看素衣女子在河旁洗衣，延伸的两旁瓦沿，合并于远处，飘来的是柔柔的云，借者阳光的灿，浮在女子的脸上。女子的头发，和河边的柳枝一起飘，半烟半雨江桥柳。河多水分多，到了梅雨，淡淡的总是散雨珠，于是啊， 那桥和桥下的女子也变得蒙胧了，吴门桥头笼清雾的时候，提着把雨伞， 逛那弄堂和小河上的桥，是中学时候最爱的事情了。没有车也不用车，全是安步当车。小贩的吴浓软语地吆喝，人家家里飘出的评弹声，衬着这吴门烟水，
足底踏着石板，从虎丘走到三塘，从阊门行到百花洲再到盘门，一个下午不知觉就会过去，然后人就又多了几分苏州味。苏州人是把灵魂埋在这小桥流水里面的，这桥，其实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说起桥头来，苏州人在单名的“桥”后，会加一个“头”字，比如观前街附近的 “乐桥头”，那头字，在吴语中特别有音韵，好比北方的“儿”样，但是有点顽皮音调在里“头”的。立在桥头，也有望远的意思。苏州最高的吴门桥，自水盘石面至 桥顶通高11米，站立其上，不仅可以看到水网交织，还可以远望盘门，和映夕霞的瑞光塔。这时候光幻闪眼，仿佛天地和古今都要向你扑来。一片天上云朵浮动，似乎也不远。苏州也有长的桥呢，宝带桥就是，她长300多米，有桥孔53孔，在上面嬉笑赛跑，童年里面有的是孩伴的欢笑。远望宝带桥的时候，青山绿水间衬托着就是一条玉带。
  
走过桥头的人在变高，桥下的流水仍然静静地流。一曲《姑苏行》还是悠扬地奏，很多人要从着小桥流水行里巷间，从吴浓软语里走向远方。苏州人带出的小桥般的细致，怀的是园林般的幽静，想的是苏绣那样的精致。苏州的韵味，江南的桥头， 也会带向四方。四方的游子，闭上双眼，也有谁不是看到那门外的小桥，映着流水里小桥的倒影，绣上吴女的那种景象？

 二 吴门烟水

采千座多姿的湖畔的奇山，分一片迷蒙的吴门烟水。 水是灵动的苏州的血脉。江南的水，浓似春水淡似烟。如果没有了那种烟的感觉，那就没有了原来的神韵。就是园林里头，也要有烟水笼桥头的那种感觉，
  
  名园依绿水，野竹上青霄。园林的碧水，曲幽婉转，就是源头，也通常隐在绿意中，不让你轻易窥见。水中云影、树影、花影、亭影，拌着水声、风声、鸟语、花香，交织成典型园林的交响曲。沉浮游跃知鱼乐。水中必然鱼影淙淙，潜鳞时现。或在夏天，游于莲蓬之下。 江南可采莲，莲叶荷田田。有小舟也可以往来于湖上，夏趣可酣。冬天的时候，一鸿池水映雪晴。庭树里开的玉树花，冰清玉洁。使人不觉联想到一片冰心在玉壶。心里也爽快异常。
  一天内景色也大有不同，早晨，薄雾纷纷，桥头醉烟，疑似蓬莱仙境缥缈其间。到得中午，浓荫临碧水，又添绿意，也添鲜活。傍晚时分，夕照临池，光色也异常起来，池旁微映变淡，波上也抹层嫣红。如果还有远处古塔，也会容纳到这金色的荡漾中。
   北宋诗人苏舜卿取“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意思，自谓“沧浪翁”，于是苏州也就有乐傍水而名的沧浪亭。她环水萦绕清幽古朴，月到风来，风来水凉。 
    苏州不但是在园子里，在整个吴门，到处是烟水淡淡。苏州人的心灵，也就是这烟水孕育出来的淡雅。苏州的碧螺春配苏州虎丘的剑池泉水，清冽的幽香，可以飘出里外。苏州就像只古色古香的大茶壶，泡一壶就让你吃得有滋有味。到处水网交织，船只穿行。苏州阊门外三塘街，映波七里， 连接了红尘和青佛。
    人说：岸上一个苏州，水里一个苏州，两个苏州逐风流。其实，水里那个苏州，带着那么多吴门烟水，才是真正的风流绝代。苏州不能没有这么多烟水，就是有了她，苏州才称得上是锦绣江南，才让那么多人有了梦里水乡的缕缕牵念。

 三 幽园喝道

  园林里面曲径通幽，乃是一大特色，幽静的道路上， 人喝一道，夹两旁奇山，对一汪碧水，曲曲行来，看那波光荡映，映在游廊白墙顶。园林里面最妙的，永远在含蓄，一山一石，都耐人寻味，越看越耐看。江南的美景，当你细细品，一层层可以被人剥出来意韵，而且好像剥不完似的。比如裁山立峰，也有时用做屏障之用。峰回路转，突然又出现一处桃源，那人的心怎能不为之一凛？幽意没有断绝，反而添得幽奇处处。幽是幽远、幽僻 、幽婉。没有带着一点急躁情绪来的游园人，在这幽中，就生出雅来。苏州园林里小到—个台阶、—处天井、大到亭榭廊桥、树林山水，无不用心斟酌，有雅意的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奥妙，当能得到无上的享受。 
   池里得鱼也要隐现方好，道路也要有佳木引入方妙。当然曲直也是相对的，很多时候曲中寓直，灵活才能曲直自如。曲其实本来就是由直而来，曲也有度。狮子林一处叫一桥度人入画境，一直桥，向上微拱，绿水向前托出狮子林蜿蜒曲折的十三道假山。  
   久在苏州呆的苏州人，天性也带着着幽静的品性。引水需随势，栽松不称行。按着这苏州的势，一代代人静静地生活，淡雅地不为人所知，偶尔出了一本《浮生六记》，记了几笔苏州人的生活，就风靡了全世界。而这一个个曲径通幽的园子就仿佛是—个守护着自己梦想的天使，把尘世的嚣闹挡在了墙外。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四 花间吴语

 苏州百花，四季有开。有一处，索性就叫了百花洲。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试想没有了那梨花 ，缺了那柳絮，景色就去了一大半。草木华滋，好鸟时鸣， 那景才真的好把玩。 
  我们中学的西花园，是江南四大名石之首的瑞云峰所在地。 峰外池塘，四周四时花木尽有。苏州的读书所在，也可以是在百花中间，读累了攀假山，看那花簇云峰。 再到草坪上打滚也好，踢毽子也好。其实是下午考试， 看一眼花团，精神就会饱满。 
  当然，苏州最有名的养花地，是虎丘。
《清嘉录》里写到:
  吴趋自古说清嘉，土物真堪纪岁华。
  一种生涯天下绝，虎丘不断四时花。
好个虎丘不断四时花！虎丘有座环绣山庄，到处种有盆景和奇花，而且，尤其以梅花著名。“暖风入林，玄墓梅花吐蕊， 迤逦至香雪海，红英绿萼，相间万重。郡人舣舟虎山桥畔， 袱被遨游，夜以继日。"自古就有很长的传统了.每到初春, 梅花盛开,当真是入山无处不花枝，平望三十里如雪。也难怪《虎丘竹枝词》说到：
　　　　 苔痕新绿上阶来，红紫偏教隙地栽。
　　　　 四面青山耕织少，一年衣食在花开。
我也最喜爱梅花,她高洁,每次有机会,一定要到虎丘去看. 门票当然是不菲，但是进去以后，看的满眼晕眩，什么都忘了。 
   苏州的姑娘还有戴花的风俗,又叫鬓边香.民歌<茉莉花> 就是讲的这个:我有心,采一朵花儿戴呀,又怕看花的人儿将我骂. 苏州的姑娘配上了好花,在叫上平日说惯的软语,一个个就是花一样. 
  桥上的江南,衬着的是绵绵吴门烟水,河边戴花的吴女,幽转的弄堂,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花间的吴语,吴语般的柔雅.

 

 后记

 每次看一遍《苏园六记》，总留下的，是如痴如醉的感觉。
很简白的一句语言，老苏州们都能有会心的微笑。
很空漏的一个漏窗图，老苏州们就可以联想上半天。
问了一些友人，却没有如此评价，而且一般没什么感觉。
其实，并不是友人没有情趣，反而，他们是比我情趣多得多的人。
归结来，倒是苏州隐逸的性格，让外面的人琢磨真的非常难。
而且苏州也小，城市小，园子也小。同学走完拙政园，觉得怎么这么小啊？
殊不知，拙政园，已经是苏州最大的私家园林了。
苏州这条小桥下涓涓的流水，流得那么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她是如何汇入古典文化这条大河的。

  苏州也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城市，到了古城区的宁波同学说，
 这么小的路，这么破的房，甚至还不如我们那边普通的县城呢。
 说的真不错，苏州本来，就是这种味道，在你扣响那门上的门环前，
 你真一点也不知道里面的绝美。 即使，你迈过了门槛，没有特定的心情，
 缺少细致的发现，你也会几乎什么也发现不了。苏州的美，似乎也只需要隐逸,
 只需要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用生命融入，只需要生活在里面的人如沈三白那样
 对她露出淡淡的微笑。至于别的，又怎么能强求呢？
  相识固然可以，理解则未必容易。

 真正的苏州人，带出去的是淡雅的园林韵味和涓涓溪流般的品性，但这些
 却只有他\她自己才深刻地知道，遇到事情，也莫看不起那细流。
 再难的困难，都可以由这细流，去默默地冲开。因为柔雅几乎看不见刚强的苏州，
 好比就是脱胎于豪放的婉约的宋词，说不定，比单单的豪放，更加来的韵味十足。
 苏州人，大多是文人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是也只有这里的人，
 把文化，真正和生命一起，做到天人合一。也就是这样，苏州人在谈论吴韵的时候，
 才有了那般自信。 池塘里的游鱼，那么舒闲，这就是平时苏州人的生活。
 池塘上的碗莲，那么清洁，那就是平时苏州人的境界。
 你羡慕也好，不羡慕，觉得太小太不豪放太不雄壮也好，小桥流水总还是照样地流淌。
 苏州人从来不比较，只注重自身对自身的理解和微笑。

  红楼梦可以造就人的品性，虽然未必是使得那些人，更加适合于现在的社会。
 但是，一定会留给人们一生高雅的情趣。苏州文化也是这样。他是封闭的，
  苏州也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城市，到了古城区的宁波同学说，
 这么小的路，这么破的房，甚至还不如我们那边普通的县城呢。
 说的真不错，苏州本来，就是这种味道，在你扣响那门上的门环前，
 你真一点也不知道里面的绝美。 即使，你迈过了门槛，没有特定的心情，
 缺少细致的发现，你也会几乎什么也发现不了。苏州的美，似乎也只需要隐逸,
 只需要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用生命融入，只需要生活在里面的人如沈三白那样
 对她露出淡淡的微笑。至于别的，又怎么能强求呢？
  相识固然可以，理解则未必容易。

 真正的苏州人，带出去的是淡雅的园林韵味和涓涓溪流般的品性，但这些
 却只有他\她自己才深刻地知道，遇到事情，也莫看不起那细流。
 再难的困难，都可以由这细流，去默默地冲开。因为柔雅几乎看不见刚强的苏州，
 好比就是脱胎于豪放的婉约的宋词，说不定，比单单的豪放，更加来的韵味十足。
 苏州人，大多是文人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是也只有这里的人，
 把文化，真正和生命一起，做到天人合一。也就是这样，苏州人在谈论吴韵的时候，
 才有了那般自信。 池塘里的游鱼，那么舒闲，这就是平时苏州人的生活。
 池塘上的碗莲，那么清洁，那就是平时苏州人的境界。
 你羡慕也好，不羡慕，觉得太小太不豪放太不雄壮也好，小桥流水总还是照样地流淌。
 苏州人从来不比较，只注重自身对自身的理解和微笑。

  红楼梦可以造就人的品性，虽然未必是使得那些人，更加适合于现在的社会。
 但是，一定会留给人们一生高雅的情趣。苏州文化也是这样。他是封闭的，
 隐逸的，不为外人所道的。
 只是，在每一个苏州人来说，总是潜移默化中，在心中有了那根牢牢地文化的支柱。
 无论走到那里，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惊慌失措。

 

      2004.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