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却说黛玉隔墙听了那话，更是没血可吐了。紫鹃慌忙搀了她进去，道：“姑娘好心照料着身子，下人的胡话如何做的数？这两年老太太没了，再没着个阴凉地儿，有了那话，宝二爷又不好常过来探望姑娘，姑娘当自己小心着，没的辜负了人家的心，若姑娘作践了自己的身子，还不让那些人称了愿。今个儿亏二奶奶还惦记着，送了些补身的燕窝过来，我服侍着姑娘吃些吧。”黛玉点点头，正要进去，忽听得院门一响，思量着是不是他来了，一喜，便吩咐紫鹃去外面看看。自己便在这回廊侧坐下。
     正是： 万顷寒波月孤影，一片修竹鸟静声。
             玉镜偏墙潇湘馆，冰壶在心人对庭。
只见那园子里幽和的竹子，沙沙作响，一山一石，一竹一蕉，在黛玉眼里更似摇晃了起来。黛玉叹了口气，想那草木皆情，人却不堪，没得遇见了那冤家，近来正是明了他的心，不料却又遭人诋毁。想那短眠中夜夜相见，难道真只有长眠才能了此痴根？黛玉正想着，不料把那了生之念招了进去。正思拊，紫鹃从廊那边过来，道：“还顾念着是谁来看望姑娘，原来了大风招的那门晃了几晃。这儿天冷，姑娘快进去吧。”

   黛玉闻言，那原本跳了一点的心却给泼了下去，于是道：“我想院子里随意走走，立刻便回，你先把我那暖炉子暖上，待会子就回来。”紫鹃知道拗不过她的性子，便叮嘱了几句，不要行的太远，便先自去了。

   黛玉一路行来，路是旧路，亭是旧亭，不觉悲从中来，这初冬一片凄凉冷落，倒称了她的心底。正月底下望去，一憔悴佳人，哪堪寒风的欺凌，更有几处鸣啼数声。想当初共读会真，招了那情魔。到今日情定于心，却难晓端底。又想那宝钗稳重和平，家境胜过自己多少。一时间万般交感，额头上残眉深浅。正风动处，一人衣袖一闪。却是何人？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二）

话说黛玉正万般交感，突然人影一闪，从对面小桥过来，乍看好似晴雯，定睛看时，却是平儿。只见平儿到了跟前，问：“这天寒地冻的，姑娘怎么出来了，要欺风吹了可怎好，昨个二奶奶说，林姑娘身子弱，天儿又寒，得好好滋补，赶明儿再送些个莲子羹来，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和奶奶说。”黛玉道：“难为凤姐姐惦记着，今个儿身子还好，出来走走，姑娘这是往哪里去呢？”平儿左右看了看，道：“正个找姑娘呢，今有句不打己的话，姑娘听了莫放在心上，只暗地儿知道便是。前个儿太太不知怎得，知道了旧年二爷送帕子的事，又有人撺掇，越发上了疑心。二爷给老爷逼着挪出园子以后，给看在书房，最近听闻又犯了什么事，总是不安分的日子，俗话说：隔着门缝吹喇叭 ——那声响在外。一分子的事儿，嚼舌根也得个七分，姑娘也小心着些。”说罢，又聊了几句无关的话，便告辞走了。

   却说黛玉听了这话，心似打翻了酱一样。呆看着水里的鱼儿闪动着波影，晶莹透剔，正追逐着月的倒影。想自己痴意，好似这鱼儿，不禁又勾起愁苦来。黛玉直瞪瞪地瞅了半晌，直瞅得脸上微紫，五脏愁揉，四肢不查。又忽得担心起宝玉，惊起来，听左边檐上一动，仔细看时，却是风刮倒了碎瓦，与此才感到寒气袭人。正掠步想回，只见紫鹃过来，拿着小暖炉子，便搭着，不知觉得揣着暖炉，回去了。

     当夜黛玉回去垂泪，却也无话。少不得红烛陪泪，紫鹃在旁照料。黛玉去寻了那旧帕出来，想起前般诸多事件，又别是一般滋味。于是抬笔在纸上写道：
     处处寒侵裹夜流，举目湖月冷雕镂。银鳞泛起万般愁。
     花落汀洲空泪对，身伫茜纱无暖裘。夜长无语蛾眉幽。
如此一夜。

     在此先按下黛玉不表，单表那书房的宝玉，给父亲看在这里，整日没个心思，恨不得生翅飞到潇湘馆去。今日唤了茗烟去打听黛玉消息，却不得准信，手脚也没得放。忽有报说老爷叫去，心又一惊，无奈何碎着步子挪去。原来贾政今又遭了忠顺府的编排，想那眼下的光景，如秋之枯树，岌岌可危。唤了宝玉来是让他仔细，更盼他能转过劲来，苦读诗书，光耀门楣。贾政眼望着他跨门进来，气当中竟泛起几分怜爱和落寞，便下不了重口，随意问了几句诗书。这宝玉正魂不守舍间，如何答得，胡乱说了几句，直勾起贾政的气来。那贾政气到极处，不知说什么话，却老泪涌将出来，怕给看见，就喝叱了几句，撵了他出去。小厮接着，宝玉看是茗烟，魂回了几成，叫到偏僻处，因问道：“我命你去打听的事如何了？”茗烟道：“这些天二爷吩咐的，小的怎好不尽心，只是这园子难进，一个个管门的都充大爷。只是刚听说宝姑娘离了园子回家去了，园子里除了栊翠庵里的妙玉，再没有什么人。只是平儿姐姐有时进去。”宝玉知也问不出什么，命他再去探听，自己则回书房来。无聊捧起《论语》，却看到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   又看：“师挚之始，关雄之乱，洋洋乎，盈耳哉！”不觉心里暗叹，又想起从前读的庄子文，越发灰起来。挥笔一首：
      万事岂由命，无聊发叹声。狼虎丛中立，莫要问前程。
写毕投笔于桌，只顾呆呆痴想。突听得门外大闹，不知为何，且看下回。

(三）

却说宝玉只听得门外大闹，却不知为何。欲要出去看，又有贾政的命令，最近无事不可出去，又不得小厮在身旁。见一下人从东厢飞奔往西，急忙拦住打听。那人正冲的急，先是不曾看清，又见是宝二爷，急忙行礼，说：“外面来了很多公公，和老爷在大厅议事，不知为何。是老爷要背轿，命小的去准备。”说着飞烟就去了。
  
    原来贾政撵了宝玉，正在书房长吁短叹。忽赖大匆匆进来，禀报说到宫里的夏公公并还几位宫里来人，说来拜望。贾政心道，这夏公公是贾妃面前心腹，不知今日为了何事，言下不敢怠慢，急忙出去迎接。迎进大厅，说了几句场面寒暄的话，宾主落坐，递上香茶，于是贾政问道："公公此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下官去办？” 夏公公使了个眼色，贾政禀退众人，听他说到：“无要事也不敢造次登府，只是近日贤德娘娘身体欠安，思念家人，启奏圣上，要请夫人进宫一见。这次来，正是奉了口谕，要迎尊夫人进宫。”贾政一听非同小可，急忙一面命人进去告知王夫人，一面让人预备轿子。于是二人在客厅坐茶。却说消息报到内府，王夫人听了亦是一惊，想前几日问起贾妃状况，还言无恙，怎么突然就说病了。少时，轿子备好。夏公公告辞，同王夫人进宫去也。留贾政一干人在这里疑神疑鬼，忐忑不安。
  
    王夫人到了内宫，只见层层把位，气派森严。夏公公将她引到殿前，低声道： “贤德娘娘就在里面，夫人请自进去吧。”王夫人举步迈进，转过金翠玉凤的漏雕屏障,看见贾妃就歪在凤藻床上。宫女道：“夫人来了。”元春稀松睁开眼，王夫人这一看，把眼泪看下来了。只见她面容黄瘦，嘴唇发白，一对眼睛陷进了很多。元春吩咐左右下去，说：“母亲请恕我带病不能下榻迎接。”说着想欠起腰来。王夫人急步上前搀扶。两人抱住哭泣。许久，元春拭了泪花，说："怎知晓突然病成这样,在深宫内院,原就不能在母亲面前略进孝心,养育的大恩不能报答,眼看者又要去了,恐怕我是挨不过这虎年岁末了."看那王夫人已泪流满面,道:"儿啊,像我膝下你和珠儿是最疼爱的.这几年我在菩萨面前吃斋进香,我已经失了珠儿,菩萨一定会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元春叹了口气,说:"这不如意之事,十件常有七八,我这一去,自己倒也看得穿了,只是放心不下几件事.头一件就是宝玉的婚事.母亲可有定见?"王夫人道:"难为你还惦记着他,宝玉是大了,娘娘平日最是疼爱他,娘娘意下若何?为娘会妥贴安排,只是你先要养好病,别再劳神了."
  
    元春望着金粉的茜窗,吃力地说:"我怕是真熬不过了,至于宝玉的婚事,我想不外是林姑娘,便是宝姑娘,娘亲以为谁好呢?"王夫人沉吟了一下,转动了下佛珠,说: "娘娘看的这两位,自然是万分妥当的.林丫头聪明慧丽,只是身子弱了些,近来吹了秋风,又不大安分了.宝丫头稳中端庄,又体贴细心.平日里看着她也识大体些." 元春说:"正和母亲想的一样,宝姑娘是万分中意了,只是林姑娘的终身,我也筹划着,今礼部员外郎的公子,诗书饱读,年方正好.前日我派人探听了口气,想是门当户对,没有不愿的.娘亲以为怎样?我把这事安妥贴,就是去了也安心了."王夫人流泪道: "七日后就是吉日,娘娘可先下旨,宝玉也大了,可以把事情办了,回去我和老爷商量, 娘娘先养好病,还可以主持大典呢."元春又叹了一声,说"如此是最好了,还有一句女儿想说,想那豪门不过三代,眼下光景多有视我们为眼中钉的,还请娘亲回去提醒父亲谨慎着,预先预备下后路为是,就是有一日舍了官,落个平安也是好的."
    正说着,夏太监在外喊道;"时辰到."于是王夫人千不愿万不愿,一步几回头得去了.
  欲知王夫人回府后如何,且看下回.

（四）

且不说王夫人回府与贾政商量。却说黛玉独自坐在房内幽思，忽的有
小丫头进来，递进一张书信，看时却是提名妙玉，见上面写：

    自凹晶一别，秋去冬来，园亭冷落，池榭荒颓，余虽槛外之人，心亦侘
傺。今腊梅怒放，欲觅友移步庵中品茗，若蒙不弃而来，幸甚。

    黛玉见了，心下诧异，暗想平日并没有这样的邀请，想妙玉甚是清高，
闻得从前亦是官宦人家小姐，当日凹晶馆联句方晓她才情过人，此后并没有十分来往。但又一想，左右烦闷，便去逛逛也好。

    于是黛玉穿了袄红大衣，出了潇湘馆，往栊翠庵去。紫鹃近日偶染小恙，倒是雪雁陪在身旁。二人一路行来，隐约听得稻香村方向有喧闹之声，黛玉以为是哪个老婆子又在吵闹，并不理会。等两人经过怡红院大门的时候，黛玉不觉叹息了一声。过游廊，穿过凸碧山庄，栊翠庵便在眼前不远。只见路上零落有腊梅点点，倒是清冷里泛出一丝温暖，黛玉想起以前在此曾葬花来者，那时宝玉亦在身旁，如今却不知他在何处。

    黛玉哪里知宝玉此刻正骑在墙上！宝玉在书房里面哪里读得进诗书，听人说母亲进了宫，三个时辰以后回来便找贾政去了，料想此刻贾政必管不了他，一溜烟地跑出来，也确实好好威吓了几个看他的小厮，跨了马，和了茗烟便往大观园来。茗烟见宝玉拍马到了园西南一片墙下，不解问：“二爷为何来这里？”宝玉伸手捂在自己嘴上，示意他不要出声。在马背上缘着墙，两手一攀上了墙头，直看得茗烟两眼发直。宝玉回头说：“你且在这里侯着，我进去了。”不等他反应，便下去了。这里是大观园芍药圃，只是现在时令并没有花开。宝玉进园，原是为了看黛玉，因贾政逼他出园时，黛玉身子已经大不好，当时他心中就火焚。此刻更加急不可耐。他一路经过稻香村，眼见离潇湘馆不远，正走着，忽听得芦雪庭里有丫头在对话。一个说：“前日太太在房里叹气，说道二爷着实让她操心，要找个人管管二爷呢。可惜了林姑娘，若知道了这个，还不知要寻死觅活怎么着呢！”另一个答：“难道太太心里不是她？”宝玉心里一惊，又听有人说：“太太心里想是有定见了，林姑娘虽好，到底是药罐子一样的人，如何能行。”说罢叹了一声。
   这一边宝玉早已呆了，寒冬里好像一个霹雳下来。足下还在行走，却不知那是一个池子，竟进直走了过去，突然脚底一空。里面两丫头只听外面扑通一声水花大响，急忙跑出去看。只见一人刚栽入水中，正在挣扎呼救，一听却是宝二爷声音。两人惊的脸都白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五)

诗云：   池塘东风吹人泣，衣带冻湿深花里。
          一语惊心肠万转，痴儿不晓清塘水。
  却说宝玉闻言，魂飞九霄。及至落水，丫头来看时，才觉得水上来了，想到自己不会水，忙得呼救。丫头立时慌了，有一个稍灵巧些的，急奔奔去找人，另有人寻了根棒，便想勾宝玉的手，宝玉正在水里扑腾，眼不能见，隐约听有人喊什么，两手乱舞，如何能勾到？ 幸好不多时大观园南大门的护卫包勇赶到，挽了袖子就跳下去，救了他上来，看时，已经昏过去了。不多时，凤姐也赶到了，不分皂白提脚就骂那丫头，又吩咐赏了包勇银两， 包勇退了他的水，众人七手八脚把宝玉抬到怡红院，凤姐吩咐左右不可到外面乱说，又去叫了大夫来，当下无话。

   凤姐知道瞒不住，安顿了就来找王夫人。一路来到东厢房，王夫人的丫头小翠正在门口耍雀儿。小翠见她来了，急忙迎道：“请二奶奶安。”凤姐招呼她到庭子这边，因问：“太太在里面吗？”回道：“太太一从宫里回来，就找老爷去了。二奶奶要找太太，此刻在书房。”凤姐又问：“前日太太要的琉璃飞马和玉环佛珠我差丫头送到西厢，可曾收了，太太可满意？”小翠道：“太太见二奶奶弄得那个珠子莹洁，还夸了两句呢。”凤姐笑说：“那也是太太配弄这东西，如今园子里姐姐可常来玩么？太太身子可好？”小翠道：“回二奶奶，这两天来的姐姐少，想是预备过年去了，只是袭人姐姐来过两次，太太从宫里回来以后，眉头锁着，不知为何呢。”凤姐笑道：“难得你伶俐尽心，等我回了太太，有你的好处."说着,就往书房去.正走着,就看见王夫人迎面而来,就笑着上前,说:"请太太安."王夫人见是她,说:"我正从老爷那来,你跟我来,有事和你商量."
   二人回到了东厢.到了里面,王夫人坐下,风姐也做了.丫头上来送茶退下,风姐才说:"有件事禀告太太,今个不知如何,宝兄弟竟到了园子里,失足落在池子里,幸得托老爷太太的福,已经救了下来,叫了大夫伺候在怡红院,眼下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怕老爷知道不好,先来告诉太太."王夫人听罢,急问:"确实没事?什么人在伺候?"风姐忙说:"刚才我一直在那边伺候着,看都没事,眼下又是多事之秋,怕下人误事,就自己过来告诉太太,那边有袭人麝月等照看,想来不会出岔子,太太放心."王夫人闻言,略放下心,说:"刚才我进宫去见娘娘,娘娘的身子不大好,她又关心宝玉的婚事,心里愁烦. 她的意思是把宝姑娘配给宝玉,也正和我的心思,宝玉以后有个人管者,也好让我少操份心.刚才和老爷商量了一下,准备过了年就办.想薛家该没有不愿意的,宝钗这孩子也识大体,盼得她劝好了这无事忙把.如今也不知他又在胡弄什么."风姐说:"二爷一年年大了,会明白太太的苦心,既然老爷太太如此想,那便是了.只是有句话儿."王夫人问:"什么话儿?"风姐道:"如今园子里还放着一位林姑娘,二爷去园子,也不尽去游山玩水,这林姑娘也大了,自幼和二爷一起嬉闹,感情好着呢.今头个二爷进园这事不能让下人走了风声,还有林姑娘的大事也是一事呢,三个过了年办喜事固好,可是今年庄子收成欠少,库里银两也渐短了,恐怕这大事办不气派,何况还有林姑娘的嫁妆.我因想着府里面的旧货珠宝不少,空放了也是惹灰,不若去卖掉一些,另外道院的香火钱是少不了的,但小厮丫头的银两可以分派少些,又一些下人年纪大了,也好让他们出去把."
王夫人说:"这所有的你掂量着办,不用回我,我们看看宝玉去."
    于是二人起身,往怡红院来.

    却说宝玉回醒过来,口里还在呼喊,眼里逐渐清晰,只见袭人坐在床边,只羞了个脸,见醒了.问:"二爷觉的怎样?"宝玉说:"怎么不见林妹妹?"袭人凑上来暗暗说:"二爷失足落了水呢,太太快过来看二爷了,刚才喊的林姑娘的名字可不能再喊了."宝玉一古脑就想爬起来,只听外面人喊,"太太来了."王夫人进了来，后面跟着风姐.王夫人的眼润起来,进前伸手抱住了他,让他躺下，说:"你好好躺着休息."又问袭人:"二爷如何了?怎么起来了?"袭人瞧了眼风姐,后者朝她微摇了摇手,说道:"二爷已经没什么了,只是还有点弱,大夫开了些药,刚叫人弄去,想是快好了.二爷想是听见太太近来,还想起身迎接."王夫人听说,倒也罢了,又吩咐了几句.又说:"二爷的事大家不要走了风声,林姑娘也不要让她知道,她身子弱让她养着把.你们要看好二爷,要是再出了岔子,可仔细着!"众人道:"是."当下王夫人按下众人,叮嘱风姐照料一切,安慰了宝玉两句,就起身出来,去找薛姨妈商定大事.
可怜黛玉都给蒙在骨中,二人想见一面亦难.
正是:
              四望峰峦障深深,苍天未许痴心人.
不知黛玉如何,且看下回.

（六）

却说黛玉雪雁到了栊翠庵，见几株腊梅耷拉着好生冷落。两人抬步进来， 妙玉接着，就往里面去了。黛玉看时，左门侧一诗：
   观是何人心何物，本来此心不须寻。
   百花落尽春不尽，山自高兮水自深。
   细细品时，倒有一种自在的意趣在里面，把心里的忧思冲淡了几分。于是又看右侧门里一诗：
　 形役心劳尘役人，浮生碌碌一心身。
　 繁华过眼春风歇，来往双丸无住轮。
   那诗逼眼看来，黛玉只觉得心头起了百般转侧的味道，那绷紧一世的弦，在霎那间鸣叫抗议起来，于是只好按下不想。
   再看当中一联：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黛玉想起“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来，又是一翻踌躇，却听妙玉
说道：“这些天身子可好些了？”于是答：“好些了。”妙玉笑说：“如此便好，前日献丑，看你的联句过于凄凉了些，便涂了几句，谁知一发可收了。后来又写了几句要请你品评呢。”黛玉忙回道：“姐姐高才，倒要拜读了。” 来了茶，二人到了里房。妙玉展铺纸，黛玉看时，上面尽是看破世尘之语，销尽烟火之辞。心下也不禁愀然，说：“闻得姐姐从前也是官宦小姐，原有高才，不瞒你说，我小时也有和尚来说，我须遁入空门，不然一生一世的眼泪是不尽了，如今想来，倒是言中不远矣。”妙玉听了叹道：“东坡有句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痴人多泪，是不是太执着之故呢？想那镜花水月，虽然清丽，但却虚幻，细想来不如放下才是。” 黛玉想起自己从前写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来，也不觉恍惚起来。正思想间，突然紫鹃从外面奔进来，说到有事请姑娘回去，于是黛玉告罪出来，问：“你不病着，怎么出来了。”紫鹃于是把最近风闻的娘娘亲点宝姑娘的事说了，说：“姑娘瞧着怎么法儿阿？莫不如去找薛姨妈，或是她还记得前月的话儿。”又安慰了几句。黛玉早不知在何方了。

   半晌黛玉才缓过神来，幽道：“我们回去吧.”紫鹃一路扶着，一路看她泪下。便是铁石之人也不忍。两人行到宝玉刚才落水处，黛玉突然出神发起呆来。紫鹃怕她又出什么事，拍了几下肩，说：“姑娘怕着凉了，我们快些回去把，事说不定不是这样，园里的人都知道二爷的心。”黛玉摇头，自语说：“待我去去看看那塘里的寒鱼。”说着朝那边走去。在此单表她心里，有一语说：万事皆空，流水逐花。另一语说：不是冤家不聚首，百年难得知心人。两种思绪绞得她心如薄絮。再表里看时，只见她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挣开了紫鹃，就往池里跳去，一声水响，把紫鹃吓傻了。 许久等她叫了人过来，都诧异怎么尽都在这里落水，等七手八脚救上来看时，早已香魂远去了。众人慌去报凤姐，只有紫鹃在这里痛哭。正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一弘池水行泪水。